07·12·29 in 南京
    ――破碎的古都之梦

去南京的念头，源于一张照片——秦淮河两岸鳞次栉比白墙黑瓦的人家，在桨声灯影里影绰约地摇曳着，恍惚中映射出六朝古都的繁华与沧桑。

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车站

凌晨5点半，我背着包从网吧出来。外面的还是一片漆黑，我来到安静的候车大厅，一排排洁净而冰冷的乳白色长椅上零零星星地横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旅客，或躺或坐或侧卧，在不安稳的睡梦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6点一过，一个乘警大叔过来粗暴地喊醒这些熟睡的人们，于是死气沉沉的候车大厅里开始有了些微的响动——说话声，走动声，孩子的哭声，然而大玻璃的外面依然是满天星斗的黑幕，我觉得有些茫然，又莫名有些悲伤。拍照，洗脸，去厕所，吃早点，我用尽了一切能消磨时间的方法，终于耗到了6点半。走出候车大厅，与乘坐早班车的人群擦身而过。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夜幕尚未褪去，来接班的雾色又将这个城市笼罩地严严实实，一眼望不到边。

看到售票处的长龙，我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3点多的大好买票时段为什么要把它浪费在网吧！而直到售票员告诉我所有去上海的车次都没坐票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那天是学生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这个无知的旅行者注定将被返乡的洪流所淹没。善哉，终于不用担心动车组的高价了，因为根本买不到，15分钟后，我拿着一张15：40开，20：10到的特慢无坐车票，很飒爽地走了出去。管他呢，夜车我都坐了，还怕什么！

  凌晨的南京站

 
夫子庙

寻觅到公车站点，直奔夫子庙。一路上不顾舟车劳顿，扒着窗户伸长脖子看南京市容。发现跟我幻想中还是有很大差距，除了偶尔有几处风景让人产生点灵感以外，基本跟其他大城市没有什么差别。早高峰的人潮，拥堵的车辆，一个又一个的红灯……几乎让我忘了是身在何方。值得一提的是，我还给一老奶奶让了个座，关键是周围的人都不让，她又站我旁边……唉，我太高尚了，崇拜我自己啊！将近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晃到了夫子庙，我跳下车，马路对面有一石碑上刻“夫子庙”三字，旁边有一麦当劳，麦当劳旁边有一个小洞，走进去别有洞天——里面是一破破烂烂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大早晨起来的都还没出摊，我绕了一圈出来，被雷到了！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子庙么，心里那个凉，于是找了个珍珠奶茶店询问。（ps：2块钱的奶茶，水平很业余）得知原来不素这里，走啊走啊终于看到了夫子庙的牌坊，入口处的路标很是诱人，我雀跃不已地走了进去。

 

我看到了什么——一条步行街！就像滨江道王府井南京路跟古文化街城隍庙大胡同曙光里的杂交品种——相当杂乱无章！比如刚欣赏完左边矗立着的一座古雅的亭台，右边就会突然闪现一间时尚专卖店，刚路过一个破旧的小摊，面前突然就蹦出一间艺术展览馆。我在这时空交错的神奇地方错愕地跟随路标，拐入了第一个景点——江南书院。这里是江南一带最大的科举考场，古往今来有多少名人从这里走出，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书院前有三组雕像，第一组是唐伯虎和xxx，他们的旁边是小吃店和酒吧，第二组是郑板桥和xxx，他们的旁边是专卖店和纹身店（这个太绝了……），第三组是xxx和xxx，他们旁边是小商品批发一条街。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就当那些是美丽的花花草草，山山水水，但当我看到雄伟的书院旁边，比书院牌匾更醒目的黄牌子上写的“一律两元”时，我还是忍不住了！！有一种很想吐血的冲动！！

一边强忍住幻想破灭的失落，一边鼓励自己，前面还会有很多美好的景点的。但是那些所谓美好的景点，看一个就受一次巨大打击。夫子庙前面有一巨大的金灿灿的摇钱树，上面挂满了游客的许愿条，写着孔夫子保佑你身体健康家庭幸福学业有成婚姻美满等，我透过两扇朱红的大门露出的小缝眺望了一眼厚道地站在那里的孔子，仿佛看到他在冲我苦笑。庙前有一小亭，左右挂着一副楹联，在横批处赫然出现一个中国印，写着xxx奥运指定产品。在秦淮河畔，我终于看到了那张把我骗来的照片的原型，的确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如果我知道那古朴的“秦淮人家”只有这两排装修了来骗游客的房子，如果我看到它后面明显的bug——麦当劳的招牌，如果我留意到那水的碧绿并不只是因为水草的招摇，唉，我怎么会来这么个地方！乌衣巷，多么令人浮想联翩的三个字。是我错了，我不该往里看，不该看到那餐馆的霓虹闪烁。乌衣古井，多么悲壮和沧桑，是我错了，我没掌握好ps技巧，无法完美地抹去墙上的“办证”。还有很多很多的惊喜：夫子庙配殿的旁边是一卖臭豆腐的小窗口！批发丝绸制品的小摊旁竟然还有个小学！最神奇的是，在一家公厕墙上，竟然写着“夫子庙厨师技校招生，100％分配工作”。神啊，我多么想知道这个地方是被怎样的人怎样设计出来的！多么的鬼斧神工，我做梦都梦不到，想破脑袋哗哗流血都想不出这样的格局！I服了YOU，彻底服了！Orz

    仔细看墙上的字 超强大……

9点来钟，我仓皇地从夫子庙风景区逃了出来。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俩小时以上，但是为了我的心理健康，确实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寻思着要不去鸡鸣寺或是总统府看看好了，反正已经受刺激了，就一直刺激下去吧。但走着走着，忽然眼前就闪现出一个园子——传说是金陵第一园的瞻园。

瞻园

打听了一下门票才15，我问研究生能不能半价，那买票大爷好容易看到个游客特激动，一口答应，都没问我要学生证，还是我主动拿出来的。我拿着七块钱的票（半价还便宜五毛，多合算）稀里糊涂地就进去了。一进门一个雄伟的大影壁，上面还刻着龙，我心想：哦，皇上住的地方。再看反面立着几个小黑板，上面是宣传十x大的板报，囧，真河蟹。正殿里是啥太平天国展览馆，那叫一个安静呀。除了俩看门的大妈，整个展厅里就我一个人，在里面看到了以前高中课本上出现的很多令人怀念的东西。我当时还想呢，为啥皇上的园子里要弄个太平天国展览，后来出去看介绍才发现，这里是原来曾是杨秀清的府邸，汗，瞧俺这游客当的。

从那肃穆的展厅出来，俺溜达到了一个类似后花园的地方。很好很强大，除了我之外一个人也没有。雕栏画栋——没有人！亭台楼阁——没有人！山水池塘——没有人！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宁静。宁静就是万籁俱寂中，心境也像这冬日的池水般安逸得懒于泛起一丝涟漪。好！姑娘我真有品位，花七块钱包了个园子，爽！在拍景色之余，我开始摆各种pose疯狂自拍，平视，俯视，仰视，侧头的，正的，斜的……啊哈哈哈哈，我太bt了！然后看到一个大叔架着个摄影机也在全神贯注地拍照，看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抽疯，不是一个人!在园子里yy了很久，还上了个不要钱的厕所，非常庆幸刚才没上那个有厨师广告的。在这个小园子里玩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挽回了一点对南京的恶劣印象。南京毕竟也是江南，池水也可以这么灵秀，草木也可以这么滋润，水鸟也可以这么多情。唉，有时我在想：只要没有人，哪里的景色还不都差不多么。再美的景色，如果配上一堆黑压压的人头，唉，也不就那样嘛。

从瞻园出来，又去逛了个两元店，就在寻觅到一个公车站准备沿原路返回时，我眼前忽然闪现一个地铁的标志！理智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哦也，有地铁！问了n多人，终于找到了位于一家商店里的隐蔽的地铁站。向各位旅友汇报：三山路站距离夫子庙步行大概要15～20分钟，大家从南京火车站下车后不妨一试。经本专业人士鉴定：南京地铁估计跟天津地铁用的是一套系统，都只有一条线，进站口和车票都是一个类型，更恐怖的是，那个三山路站跟我家门口的下瓦房站布局居然完全是一样的，包括问讯处的位置，售票机的位置，入口位置，电梯位置……恐怖！车是八分钟一辆，比天津先进一点。但是车子看起来好高，在里面又感觉不大出来，也许是顶子太矮了？汗，说这些干什么，总之偶就坐着地铁去了玄武门。

 
玄武湖

玄武门站出来步行5分钟就看到玄武湖公园的大门了，很方便，推荐！说实话那个大门，还是很有一种古都的厚重感的。俺发现走进去也没有遭到阻拦，心想难道这里是不要钱的！？刚美了没有五分钟，便看到前面一道关卡，上写三个大字：补票处。汗，稀里糊涂地成逃票的了……

20元人民币，我觉得还算符合性价比，这里毕竟比水上公园有名多了。然后开始逛吧，那叫一个安静呀。很好，符合我的审美标准。偶眼神迷离地沿着湖边走着走着，忽然来了一个大妈问我算命不？算你个头，赶快给我play go！否则把你踹湖里去！还有那种电瓶车，千万表坐，坐了就上当，把这公园从头到尾走一遍顶多花一个小时，而且大冬天的，哪里看得到啥景点呀，但是还真有那不开眼的，坐着看景点，结果白绕一圈啥没看着，跟司机吵起来了。一看就是没旅过游的老坦儿，20块钱的地儿你还指望看见个啥？

俺缓缓地踱着步子，一边看景色，一边思考，一边啃饼干，一边回短信……四处都被冬染上了萧瑟的颜色，寒烟衰草凝绿，湖面上蒸腾起的白雾，笼罩于杉树笔挺的枝桠间。游乐场，餐厅，这些昔日遍布游人足迹的地方如今也只有朔风轻轻地光顾。激流勇进的水道上站了一排人在悠闲地垂钓。泛黄的草坪上有人悠闲地在打羽毛球。时见一两对情侣手挽手互相依偎地走过，或是父母领着年幼的孩子在玩耍。游乐场的旋转飞机只为一家三口而旋转，我站在高高的护栏外，看着偶尔高出护栏的飞机，听着古老而熟悉的喇叭声和熟悉而陌生的孩子无邪的欢笑声。很多年以前我也坐在那个位置上，很多年以后我将身在何方?

我把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不知是被疲惫牵绊了脚步或是被心理的负担阻挡了前行，或是被往事撞击得过于强烈，或是被凛冽的气温冻住了头脑，总之，我没有办法思考，只是把《青花瓷》在耳边一遍遍地放。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其实，不思考也挺好，让一切静止一会儿，仿佛挽留了时间。我在一座桥边停下，看着微风吹动水面的波澜，开始是横着的一缕缕细纹，然后又是竖着的，最后纵横交错的波澜渐渐地造成了视觉误差，由动态变为了静止，像布纹一样斑驳地呈现在了我眼前。水面上漂浮着一段木头，有点野渡无人木自横的感觉，粼粼的波光在它周围聚拢，又分散开去。我就这么盯着眼前的情景，头脑空白了十几分钟。

无视饥饿和寒冷疲惫，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个长椅上，刚把书包放下来，忽然整个人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紧接着顺势躺在了长椅上。把自己埋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还是可以感到衣服外面冰冷的温度，一点一点渗入皮肤。我仰面望着朦胧的天空，还有透过干枯的树杈射进来的熹微的阳光。又产生了自拍的邪恶念头，此时的我的脸，是怎样一样脸呢？写满了迷茫，颓废与无助的脸，被我定格在了深冬的玄武湖畔。

从长椅上起来，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我更加缓慢地走啊走啊，终于看到了湖对岸的南京站。看看表虽然才刚12点多，但我也没有力气再逛了，干脆坐船直接去车站算了。走到售票处被告知今天船只检修！汗……那大妈告诉我沿原路走回去，再坐两站地铁就到了。我使劲地看了好几眼对岸的车站，心里那个恨得慌呀！没办法，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终于活着走出了玄武湖公园，通往地铁站的途中有个要饭的小女孩。来的时候曾经拦住我的去路要钱，我曾嫌恶地避开了她，但是回去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寒风中啃着一根脏脏的火腿肠，脑中怎么也挥不去她的影子，便翻出一个一块钱硬币，折返回去放进了她面前的罐中。我不期待她的感谢，也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这是第一次给乞丐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人在脆弱的时候同情心也会格外泛滥吧。

 
再见

终于折腾到了车站，还有2个多小时。我先去解决温饱问题，权衡再三，我决定放弃看起来很诡异的鸭血粉丝汤，跑进了麦叔叔里面，汗，真有病。里面已然挤满了准备回家的学生们，我预感到自己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之后的时间一直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度过，3点40，我终于挤上去上海的特慢5077次列车。短暂的南京之旅结束了，我没有一点留恋，即使这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萧瑟而寒冷的金陵城，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王气，就像秦淮河几近干涸的水一样，我的灵感和期待在凛冽的空气中被凝滞，冻结。或许我不该把这座古老的城市作为自己妄想的依托，跟所有的城市一样，它也在按自己的步伐发展，有人快乐有人悲伤，有人悠闲有人奔忙，我只是个匆匆过客，短暂一瞥，看不到什么，走马观花，留不下什么。所以便收拾起我的叹息与失望，整整衣冠，轻轻地说一句：再见。